第258章 夜里捞鱼年年有余

晚饭的热气还沾在嘴角，炕桌上的碗筷刚收拾干净，屋里油灯昏黄，映得一屋子人脸上都暖融融的。

山子娘收拾着锅台，抬头看了眼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，轻声念叨：“明天就是年三十了，这年啊，是真到眼跟前了。”

小雪坐在炕沿上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枣馒头，小嘴巴油亮亮的，听着大人说话，眼睛一眨一眨。

陈风擦了擦手，看向山子，眼神轻轻一递。

山子立刻心领神会，屁股往炕边挪了挪，压低声音：“真去？”

“嗯。” 陈风点头，“明天三十，过年得有鱼，年年有余。”

在东北农村，年夜饭桌上可以没肉，但不能没鱼。鱼谐音 “余”，是来年有余粮、有余钱、有富余的念想，是年夜饭上最不能少的一口吉利。

两人没声张，怕吵着老人孩子，也怕惊动村里其他人。

陈风俯下身，对小雪柔声道：“小雪，你先在山子哥家待一会儿，跟婶子一起，哥跟山子哥出去一趟，很快就回来。”

“哥，你们去哪儿呀？” 小雪仰着小脸，有点舍不得。

“去给你弄好吃的。” 陈风摸了摸她的头，“乖乖听话，回来给你看大鱼。”

“好！” 小姑娘一听有好吃的，立刻点头，小手乖乖放在膝盖上，“我等哥回来。”

山子娘在一旁听着，也不多问，只叮嘱一句：“夜里冰滑，小心点，别往河心去，早点回来。”

“知道了婶子。”

“放心吧娘！”

两人轻手轻脚出了屋，夜色已经彻底铺开，天上没有月亮，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子挂在墨色天幕上，雪地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，整个村子静悄悄的，只有偶尔几声狗吠，远远飘过来。

陈风没回山子家，直接回了自己家。

院门轻轻推开，冰屋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立着，铜铃垂在门板上，一动不动。他快步进屋，从墙角摸出一把尖头冰凿，又把靠墙立着的56 半检查了一遍，枪身擦得锃亮，稳妥牢靠，这才背在身后。

再挎上一个半旧的粗布背篓，绳扣系紧，转身就出了门。

山子已经在路口等着，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细眼网兜，兜口撑得圆圆的，还夹着一把扫雪用的小笤帚，另一只手拎着个铁皮手电筒，灯泡蒙着一层布，怕光太亮招眼。

“走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，踩着积雪，往村外的河边摸去。

脚下积雪 “咯吱咯吱” 轻响，在静夜里格外清晰，冷风刮在脸上，像小刀子轻轻割，却一点不影响两人心里的热乎劲儿 —— 明天就是年三十，今晚凿上几条鲜鱼，年夜饭才算真正圆满。

村子离河不远，没多一会儿就到了。

一到河边，两人瞬间放轻脚步，连呼吸都压低了。

整条大河冻得严严实实，一眼望不到头，冰面厚得吓人，白茫茫一片，在微弱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风从河面上扫过，带着刺骨的寒气，吹得人耳朵发疼。

“老手了，不用慌。” 山子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稳当。

两人在河边摸爬滚打这么久，哪段水深、哪段鱼多、哪个河湾藏鱼，早就摸得一清二楚，闭着眼都能找到地方。

“先找气泡。” 陈风轻声说。

冬天鱼都藏在水底暖处，呼吸会在冰面下留下一串串气泡，有气泡，就有鱼。

山子蹲下身，把手里的小笤帚拿出来，弯腰在靠近岸边的河湾处轻轻扫开一层浮雪，露出下面透亮的冰层。他眯着眼，一点点细看冰层下面有没有气泡痕迹。

“这个不行。” 扫了一处，他摇摇头，“气泡稀，鱼少。”

两人又换了一个河湾。

这个湾子避风，水也深，是冬天藏鱼的好地方。山子蹲下来，笤帚轻轻一扫，浮雪散开，冰层下密密麻麻一串一串的小气泡，密密麻麻连成片，一看就知道下面鱼不少。

“就这儿！” 山子眼睛一亮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鱼多！”

陈风点点头，示意：“把手电灭了，月光够用，别招眼。”

山子立刻关掉手电筒，塞进怀里。

夜色里，只剩一点微弱的月光，勉强能看清冰面的轮廓。两人蹲下身，把工具轻轻放在地上，不弄出一点多余动静。

陈风握住冰凿，尖头对准冰面中心，手腕微微发力，先是轻轻一凿，冰面上立刻出现一个小白点。

紧接着，他手臂加力，一凿一凿往下扎，“笃、笃、笃”，声音沉闷，在寂静的河面上轻轻回荡，却传不远。

冰屑一点点往下掉，冰层虽厚，却挡不住尖头冰凿。

他不着急，一凿挨着一凿，沿着画好的圆圈慢慢凿，把一圈都凿透，只留中间几点连着。

山子在一旁扶着网兜，屏住呼吸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冰面，神情专注得很。

一圈凿透，陈风握住冰凿，猛地往旁边一撬。

“咔嚓 ——”

一声轻响，一大块圆冰被整个撬了起来，冰水立刻从洞口往上冒，带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和水草凉气。

冰洞凿成了。

洞口不大不小，刚好能伸进网兜。

陈风把冰凿往旁边一放，伸手接过山子手里的大网兜，攥紧兜把，慢慢伸进冰洞里，不深不浅，刚好悬在水里。

他手腕轻轻转动，网兜在水里慢慢搅动，不猛、不急，只是一圈一圈带着水流打转。

冬天的鱼都懒，一动水，就以为有吃食，会纷纷往动静处凑。

两人蹲在冰洞边，一声不吭，眼睛死死盯着洞口水面。

没一会儿，洞里的水就开始轻轻翻花，隐约能看到黑影在水里晃。

“来了！” 山子嗓子发紧，压着激动。

陈风手腕猛地一发力，网兜在水里狠狠一抄、一扬、一收！

“哗啦 ——” 一声水响，网兜被他猛地提出水面！

兜子里瞬间满当当！

全是活蹦乱跳的鱼！

数不清的小杂鱼在网里乱蹦，银光闪闪，还有两条分量不轻的大鲤鱼，身子一拱一拱，力气大得很，撞得网兜直晃。

“好家伙！” 山子压低声音吼了一句，眼睛都亮了，“这一网，够劲！”

陈风不敢耽搁，飞快把网里的鱼往背篓里倒，小杂鱼噼里啪啦乱跳，两条大鲤鱼沉甸甸的，在背篓里一翻身，分量十足。

“别停，继续。” 他把网兜再次伸进水里，依旧慢慢搅动。

水流一转动，附近的鱼又被吸引过来，水里黑影更多了。

又是一猛捞！

“哗啦 ——”

这一网没有太多小杂鱼，却上来一条分量十足的三道鳞！

鱼身粗圆，鳞片三道整齐，浑身滑溜溜，力气极大，在网里拼命蹦跳，一看就肥得很。

“我靠！” 山子忍不住低骂一声，伸手帮忙按住，“这条得有六斤多！大年货！”

陈风稳稳把鱼提上来，往背篓里一放，大鱼在里面扑腾一下，震得背篓都晃。

他没贪，立刻再下一网，手腕一搅，猛地一捞。

又是一条胖头鱼，脑袋大身子宽，三斤多，肥得流油，在网里张着嘴喘气。

再捞，水里就只剩零星小杂鱼，鱼群明显散了，再凿也没多少货。

“换地方。” 陈风当机立断。

两人背起东西，轻手轻脚换了另一个熟悉的老河湾。

依旧是扫雪、看气泡、凿冰洞、搅水、下网。

这一网更干脆，小杂鱼满满一网，中间裹着四五条三斤上下的三道鳞，条条活蹦乱跳，膘肥体壮。

山子拎着背篓，掂了掂，笑得合不拢嘴，嘴角都快咧到耳根：“行了疯子，够了！太多拿不动，也招眼！”

陈风看了一眼背篓，鱼已经堆得冒尖，小杂鱼乱蹦，大鳞鱼沉稳压底，足够过年吃，还能送出去几份人情。

他点点头：“走，回。”

两人不再耽搁，背上背篓，拎好工具，踩着积雪，快步往村里走。

背篓里鱼时不时轻轻一动，透着一股子鲜活劲儿，夜风再冷，两人心里也热烘烘的。

回到村里，家家户户都熄了灯，只有零星几点灯光还亮着，整个村子静悄悄的，都在准备迎接年三十。

到了山子家门口，里面漆黑一片，连呼噜声都轻了 —— 山子娘和小雪显然已经睡熟了。

“别喊了，吵醒她们不好。” 山子轻声说，“去你家睡，天亮再过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轻手轻脚，绕到陈风家。

一进院子，陈风先把背篓放下，然后打开冰屋的木板门，把里面的饺子口袋往上挪了挪，腾出一块干爽地方，把所有鱼一股脑倒进去。

小杂鱼和大鱼摊开，冰屋里温度低，一晚上就能冻得硬邦邦，保鲜又不坏。

放好鱼，他把木板门重新挡好，木别杠别得牢牢的，又检查了一下门上的铜铃，绳子绷紧，铃铛垂得端正，稍微一碰就会清脆作响。

“老样子，稳妥。” 陈风轻声说。

“放心，谁也偷不走。” 山子拍了拍冰墙。

两人收拾妥当，进屋关门，上炕歇息。

累了一晚上，沾炕就困，不多时，屋里就响起均匀的呼吸声。

窗外寒风轻拂，铜铃安安静静，一夜无话。
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年三十正式到了。

陈风醒得早，小雪还在山子家没回来，屋里静悄悄的。他刚穿好衣服，院门外就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，山子揉着眼睛掀帘进来，脸上还带着睡意。

“醒了？” 陈风问。

“嗯，一想到过年，睡不踏实。” 山子咧嘴一笑，目光立刻投向冰屋，“鱼咋样？”

“好着呢，都冻硬了。”

陈风打开冰屋，弯腰在鱼堆里翻拣：

“小杂鱼都留下，最大那条六斤多的三道鳞也留下，留着咱几家一起，做年夜饭。”

“行！” 山子点头，“我来拿！”

他挽起袖子，把小杂鱼和那条最大的三道鳞装进一个干净布袋，扛在肩上：“我先拿回家，让我娘拾掇，中午就开始备菜。”

“去吧。” 陈风挥挥手。

山子一走，院里又静下来。

陈风从冰屋里挑出两条规规矩矩、三斤上下的三道鳞，鱼身完整，鳞光发亮，最适合送人，体面、好看、还实用。

他找了根红绳，把鱼嘴一穿，两条一提，稳稳当当，出门往林月娥家走。

林月娥家离得不远，独门独院，院子扫得干干净净，门口已经贴上了红对联，透着年气。

陈风走到门口，轻轻敲了敲门板：“嫂子，在家吗？”

没多一会儿，院门 “吱呀” 一声开了，林月娥穿着一身干净布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，一看见陈风手里的大鱼，眼睛微微一亮：“疯子？这么早，有事吗？”

“嫂子，明天就过年了，我赶集跟人换了两条鱼，给你送过来，年夜饭添个菜。” 陈风把鱼往前一递，语气诚恳，“也没啥好东西，就是个新鲜。”

林月娥愣了一下，连忙摆手：“哎呀，这怎么好意思，你留着自己吃啊。”

“没事，换得多，吃不完。” 陈风把鱼往她手里塞，“嫂子平时没少帮我跟小雪，这点鱼不算啥。”

两人推辞了几句，林月娥实在拗不过，只好接过去，手里一沉，脸上露出真心的笑意：“那嫂子就不客气了，这鱼真肥，谢谢你了疯子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

林月娥把鱼放进屋，转身出来时，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，塞到陈风怀里：“你等会儿，这是嫂子农闲的时候上山捡的榛蘑，晒干了，炖鸡、炖鱼、炖肉都香，你拿回去，跟小雪一起吃。”

袋子沉甸甸，全是干净干爽的榛蘑，香气淡淡的，是山里最实在的人情。

陈风想推辞，林月娥脸一板：“拿着！你送我鱼，我送你蘑菇，不然嫂子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
他只好收下：“谢谢嫂子。”

“快回去吧，年三十家里事多。” 林月娥笑着挥手。

陈风抱着榛蘑，转身往回走，没回家，直接去了王队长家。

王队长家住村中间，院子大，门口也贴了红联，一看就是当家过日子的人家。

陈风刚到门口，正好碰上王队长从院里出来，穿着一身旧棉袄，精神头十足。

“疯子？来了！” 王队长一眼看见他，热情招呼。

“王队长，过年好。” 陈风上前，把怀里那条三斤多的胖头鱼递过去，“赶集跟人换了条鱼，给你送一条，过年添个菜。”

王队长一看，连忙摆手：“哎哎哎，不用不用，你们孩子家不容易，留着自己吃！”

“队长，平时你没少照顾我，批条子、方便、说话，都向着我，我心里都记着。” 陈风语气实在，“一条鱼不算啥，就是个心意。”

两人拉扯了好一会儿，你推我让，王队长实在拗不过陈风的执拗，只好收下，拍了拍他肩膀：“你这孩子，有心了！行，队长领你这个情！”

他转身进屋，很快拎出两个小布包，塞给陈风：“这个你拿着，一袋红薯干，一袋萝卜干，都是家里晒的，甜口、解腻，拿回去给小雪当零嘴。”

陈风推辞不过，只能收下：“谢谢队长。”

“回家吧，好好过年！”

“嗯，队长也过年好。”

陈风怀里抱着榛蘑、红薯干、萝卜干，手里空空，心里却暖得很。

人情不在贵贱，在这份记挂、这份体面、这份你来我往的热乎气。

他没再多停留，转身一路往山子家走。

还没进门，就闻到屋里飘出来的肉香、鱼香、面香，小雪清脆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，热热闹闹，满是年味儿。

掀开门帘一进屋，热气 “轰” 一下扑在脸上。

山子娘正在灶前忙活着，小杂鱼已经拾掇干净，那条大三道鳞躺在案板上，等着下锅。

小雪坐在炕沿上，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干，吃得正香。

山子一扭头，看见陈风怀里的东西，眼睛一亮：“回来了？这都是啥啊，这么多好吃的！”

陈风把怀里的东西往炕桌上一放，笑着开口：

“榛蘑、红薯干、萝卜干，都是过年的好东西。”

山子娘从灶前回头，笑得眉眼弯弯：

“可算齐了，鱼有了，菜有了，干货有了，就等晚上，咱好好吃一顿年夜饭！”

屋里灯火明亮，热气腾腾，

窗外红联鲜亮，年味正浓。

年三十，